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初,一位姿容出众的英国少女倾心于一位中国男性,决心与他缔结连理。母亲坚决反对,语气激烈地说:“若你嫁给了中国人,你必将懊悔终身。一旦生育了孩子,他们甚至可能选择自我了断。”女孩充耳不闻,毅然决然地随那位男士返回了中国,最终成为他的合法妻子。在他们携手走过38年的婚姻旅程后,母亲那看似不可思议的预言竟出人意料地成真,儿子不幸自焚离世,终年36岁。这位男士,便是那名翻译了整个华夏文明的著名翻译家——杨宪益。他的一生,欢声笑语与痛苦呼救交织,却宛如飘过上帝耳畔的风,模糊而遥远。
凡人的生涯,即便再美满,亦不过橱窗中的印花布一般,即便头顶撞碎,鲜血溅洒其上,略施粉黛,亦不失为一朵鲜艳夺目的花。杨宪益的展窗,空无一物,窗光明净,几案静谧,仿佛只待他挥毫泼墨。无论他如何挥洒,在明媚的阳光下,那扇窗必将熠熠生辉,成为最为耀眼的存在。他出自显赫世家,其父乃天津中国银行的首任行长,人际网络遍布四方,关系纵横交错。
作为家中首位男丁,杨宪益身为长房长子、长孙,自幼便备受宠爱。他的妹妹,同样享有盛誉的翻译家杨苡,曾半开玩笑地抱怨,称哥哥为“小皇帝”,家中男女佣工各有16名,无不围绕他一人转。杨苡曾讲述了一个颇具趣味的故事:儿时,他们游玩归来,她竟如发现新大陆般兴奋地尖叫,结果却逗得哥哥哭笑不得。随即,整个家庭陷入了一级戒备状态,纷纷向杨苡追问她今日外出时究竟遭遇了何事。众人试图从她零星的言辞中探寻,杨宪益为何痛哭流涕的可能缘由。起初,她目睹哥哥对那支手电筒情有独钟,爱不释手,佣人便立刻外出购置。杨宪益接过手电筒,轻轻掂了掂,不禁感叹其沉重,遂又将它放回原处。杨苡提及,哥哥于今晨逗弄过一只小狗,随即便有佣人将其领回。杨宪益随口一句“我偏爱公狗”,再次令众人徒劳无功。经过一番忙碌,众人方才恍然大悟,杨宪益竟是一整天尽情嬉戏,累极至极,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,泪水便随之涌出。家境优渥,家人疼爱,头脑聪明。自幼便对四书五经、诗词歌赋烂熟于心,年仅十二岁,便能挥毫泼墨,写出“乳燕剪残红杏雨,流莺啼破绿杨烟”这样的佳句,令老师惊叹不已。步入高中阶段,杨宪益已能流畅地阅读英文著作。日复一日,他几乎每日都会阅读一到两部作品。经过三年的高中时光,他已阅读了欧美众多经典小说与诗集,其数量几乎占据了十之八九。
年仅十九岁,他便随家庭教师赴英国深造。在短短五个月内,他顺利通过了牛津大学拉丁文与希腊语的笔试考核。那一年的牛津大学仅向亚非地区分配了一个录取席位,杨宪益不得不推迟至次年方才如愿踏入校园,继而在牛津大学中国学会中脱颖而出,被推选为会长。在一次愉快的游玩中,他邂逅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孩,这位女孩日后成为了他深爱的伴侣,名叫戴乃迭。戴乃迭助他转向学习中文,从而成为首位在牛津大学攻读中文学位的学生。尽管面临父母坚决的反对,他们仍旧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对方,携手前行。爱情,这份与生俱来的情感,激励着他们勇敢地去爱,而这份真挚的情感,亦能激发出人生中更为卓越的天赋。(戴乃迭、杨宪益)1939年,正值青春年华的24岁杨宪益与他的20岁恋人携手,成功翻译了屈原的传世之作《离骚》。这标志着杨宪益在翻译领域的初次正式尝试。他之所以选择翻译《离骚》,意在“一展才华”,向英国的恩师展示中国丰富的优秀文学传统。临毕业之际,哈佛大学伸出了橄榄枝,杨宪益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回国。毕业后便毅然归国,除了这条路径,他未曾想过其他的选择,那是因为,他骨子里流着中国的血脉。驾驭着千里马疾驰而前,吾心向往那先行的道路,杨宪益渴望驾驭骏马,尽情驰骋,立志成为开路先锋。他将从那绿意盎然的大草原出发,一路疾驰,马蹄扬起的狂风在火海中劈开一条生路,拯救那些身陷火海的人们。
1943年,杨宪益与戴乃迭迎来了他们的儿子,并为孩子取名为杨烨。其中,“烨”字蕴含着火的意象,寓意着他们期望儿子能够如同熊熊火焰,将前方的荆棘与荒草尽数燃尽,从而开辟出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。求之,囚之。他们当时未曾料想,这股火焰非但未能将荒草尽数焚毁,反而成为了阻断儿子求生之路的障碍,将他困锁于火海之中。在这一年中,伴随杨烨的人生画卷缓缓展开,同时揭开的还有杨宪益探索翻译世界的征程。
得益于友人的引荐,杨宪益有幸结识了梁实秋。梁实秋诚挚地邀请他加入国立编译馆,并慷慨赠予《资治通鉴》,嘱托他先行翻译一阅。杨宪益迅速翻阅完毕,一口气完成了35卷的翻译工作。他将译文译成英文,随后妻子戴乃迭借助打字机将其整理成文,并对之进行了精心润色。继《资治通鉴》的翻译之后,杨宪益先生陆续将《老残游记》、《中国戏剧简史》、《白毛女》、《长生殿》和《儒林外史》等著作一一译介,而戴乃迭女士始终陪伴在旁。在短短三年间,杨宪益先生完成了《资治通鉴》、《老残游记》、《中国戏剧简史》的翻译工作,同时他还译介了陶渊明、温庭筠等文学大家的诗作,并撰写了200余篇历史论文以自娱自乐。翻译我国古典名著《红楼梦》,杨宪益及其夫人戴乃迭仅耗时两年便完成了前八十回的翻译工作。随后,英译版《红楼梦》问世,这在一定程度上标志着中国古典文学翻译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。他们的翻译领域广泛,涵盖了先秦古籍、敦煌变文、唐代传奇、唐诗宋词、宋明评话、清代小说以及近现代的文学小说、戏剧杂文等,时间跨度亦颇为深远。
闵福德评价:对于那些在逆境中探索中国文学的西方学者而言,宪益与乃迭无疑是那个时代的传奇人物。若非他们所取得的丰硕翻译成就,我实难想象我们究竟该如何着手研究。无论题材如何,他们的翻译都游刃有余,面对现实世界,却束手无策。1968年,外界风云变幻,风声鹤唳,紧张气氛愈发浓厚,杨宪益的心中不禁充满了忧虑。邻近的邻里已被带走,他和妻子相对而坐,于昏暗的居室中静候着。犹如心间煮沸一壶滚烫的热水,不断翻腾,剧烈地摇曳着,伴随着呜咽之声。仿佛耳畔有灵魂在哭泣,他不知如何是好,身体僵硬,动弹不得。水沸腾了,一缕热气猛地扑面而来,他的脸颊顿时湿透,屋外的浓黑暗夜与室内的幽暗融为一体。在那个宁静的夜晚,他们相继被带走。杨宪益心中虽有预感,却并未感到惊异。幸而他们先前已小酌了两杯,稍显遗憾的是,他未能穿上鞋子,仅以家居拖鞋踏上了归途。在狱中,一位同室囚犯察觉到从他身上飘来的酒香,兴奋地将他唤醒,激动地赞叹道:“你这酒定是佳酿,便靠近嗅了两下。”友人黄苗子闻及此事,遂特意题诗相赠:“历经十年风霜,桥畔半步醉卧囚。”赵蘅画杨宪益那段时光,对杨宪益而言,最大的满足莫过于每日清扫厕所,将那些积年累月的污渍彻底擦洗一净。当他双臂被紧紧地反扣在身后,他便会悄无声息地挺直腰背,仿佛只是在舒展筋骨一般。窗台上不慎落下了鸟粪,竟悄然发芽。杨宪益小心翼翼地将它挖出,移植到了肥皂盒中。在囚禁之地,他以此肥皂盒为盆,精心培育花草。同样,黄苗子的夫人郁风也在狱中,用肥皂盒养起了心爱的花卉。他们多少还能与狱友为伴,而戴乃迭却孤独地守着空荡的牢房。冬季里,无暖气供应,冷风透过破旧的窗户侵袭而入,以至于她的耳朵布满了冻疮。日复一日,她鲜少与人交谈。戴乃迭或是独自面壁,低声吟哦着古诗,或是拿起牙刷,在墙壁上轻轻擦拭。饭点将至,总有专人送来食物。她每次都怀着无比的虔诚接过,轻声道上一句“谢谢”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送餐的人对她产生了怜悯之情,留意到她偏爱土豆,便私自为她每天送来这份美食。她的这种自若态度,甚至让隔着一道走廊的画家郁风为之赞叹不已。(左一戴乃迭)他人一旦被召唤出去,常吓得心惊胆战,而戴乃迭却渴望被叫去。她只是想与人交谈,哪怕对方只是为了寻觅那微妙的线索,随后对她进行指控,这些都无关紧要。她所求,不过是能够开口说话。一日,杨宪益被召唤至室外,拍摄了一张照片后便返回。狱中同伴告知他命悬一线,他自己亦深有同感。然而,不久之后,他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释放。戴乃迭亦获释,与丈夫一同经历了四年的牢狱之灾,且在出狱后还需承担四年的牢狱伙食费用。人群纷纷自内而出,与此同时,等待在外的众人亦将相继步入其中。
在那四年里,杨宪益夫妇身处其中,他们的儿子杨烨为了表达自己的忠诚,毅然决然地选择自我监考,然而此举并未奏效。即便如此,他在报考清华与北大物理系时仍遭遇了阻碍,最终只能就读于北工大。毕业后,他被分配至农机厂担任技工一职,与此同时,他还抚养着在插队期间结识的小妹。那副混血儿的面容,时常使他饱受周围人冷漠的目光与尖酸刻薄的言辞。
天空转晴,他人的误解也已消散,然而,心中那头顽劣的魔鬼依旧紧咬他不舍。戴乃迭决定将儿子送往远在英国的妹妹家中,意图让他换一个环境,调整心情。她未曾料到,在将儿子送上邮轮的那一刻,竟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后的相见。在英国的每一日,那恶魔似乎无处不在,不断对他进行挑衅,将他拖拽,甚至践踏于脚下。他的身躯愈发臃肿,这个世间正日渐衰败。两具行将就木的腐尸背靠背被锁系在一起,彼此拖累,一同缓缓坠入深渊。他点燃了36岁的生命之火。戴乃迭身患重病,儿子成了家中不可触碰的禁忌,无人敢提及,即便朋友前来探望,也自觉避开了这个敏感的话题。创伤尚未愈合,便被搁置在一旁,无人敢轻触,仿佛只要不去触及,痛楚便会消失,而痛苦一旦消散,仿佛便未曾发生过。两人愈发沉湎于饮酒之乐,直至烂醉如泥,方才踉跄着步履,摇摇欲坠地踏入梦乡。
醉意朦胧中,脚下不慎被床底的拖鞋绊了个踉跄,却仍能泰然自若地爬上床去安睡。然而,当清醒的理智回望那些散落一地的过往,纵然看得再透彻,他们也难以保证自己不会再次跌倒,能够顺利地迈过这些障碍,安然地回到梦乡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酒已不再起到作用。戴乃迭不幸患上了老年痴呆症,而她的伴侣也深受其害。面对这一困境,杨宪益毅然决然地选择清醒地面对现实,他拒绝了所有的社交聚会,全心全意地在家中照顾戴乃迭。昔日好友李辉曾造访我家,彼时戴乃迭已坐在轮椅之上,痴呆之态尽显。杨宪益与他交谈之际,不时轻柔地为她拭去嘴角的水渍,并细心地喂她饮水。1999年,距跨入新世纪的门槛仅余半月之期,戴乃迭离我们远去。她对杨宪益怀有深情,然而,对那个无辜的孩童,她也抱有深沉的怜爱。她无法忍心将他孤零零地留在过往的世纪之中。杨宪益并未保留爱人的骨灰,心中对她不舍,然而,他也渴望让她们母女得以重逢。
终,他泪别爱人赋诗。早赴幽冥,失健翎。结发贫贱,囹圄生死轻。青春伴鬼,白首负卿。天老情亦老,银汉隔双星。戴乃迭离去的同年,杨宪益的翻译之路亦随之画上了句点。自此,他不再涉猎其他作品的翻译,重拾了“酒鬼”的旧称。啜饮一口,轻声细语,直至杯底见底,话语亦随酒液一同沉寂,无话可谈之际,便埋头独酌,将心中烦忧尽饮入腹。常喝半瓶威士忌。
他对于死亡亦不存忌讳之心,在朋友聚会时,他常常幽默地调侃道:“我的追悼会得及早筹备,因为人都是在死后才得到他人的赞誉,既已离世,再去赞美又有何意义?所以,我们不妨早点举办。”不久,他喉部生出了肿瘤,面对治疗,他选择了放弃,声称这已无关紧要。妹妹杨苡不幸遭遇腿部骨折,心中始终挂念着能够前来北京,为哥哥庆祝94岁华诞。幸而到了2008年,夙愿终成,兄妹三人得以重逢,而这,也成为了杨宪益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生日。(杨宪益兄妹仨)2009年11月23日,著名翻译家杨宪益先生辞世,享年九十五载。八载光阴流转,杨敏如走完了一百零二载的人生旅程,于2023年1月27日与世长辞。同年,杨苡也以一百零三岁的高龄,安详地离开了我们。自幼,杨苡便对哥哥充满敬仰,认为他无所不能,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哥哥,她总是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。那日,她与兄共赏高尔夫,尽享其乐。兄长远赴英国深造,她顿感孤寂。为排解她的寂寞,母亲慷慨购置了一款价格不菲的高尔夫球具,让她得以畅快挥杆,以解心头之愁。她自那以后便未曾再触碰过高尔夫,没了哥哥的陪伴,高尔夫便不再那么有趣。没哥哥的世界,不好玩。参考资料:杨宪益|破船酒忆赵蘅|杨宪益相伴时李辉、杨宪益:超然世外侯德健:记杨宪益杨宪益与戴乃迭的爱情故事中新网报道:杨宪益——“红学才子”与“洋黛玉”的跨越世纪的情缘光明网:杨宪益、戴乃迭光明网:杨宪益与戴乃迭的岁月怀念杨宪益先生中国翻译协会|杨戴中国作家网|中国文学英译大师中国作家网|怀念杨宪益先生